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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為濁富不若為清貧,以憂生不若以樂死。」──幽夢影‧張潮

只要從和平東路走進泰順街,你一定會經過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吃攤,但大部分的人都不曾正眼注視過,更別說坐下來在麵攤前品嘗一碗麵。要不是友人的帶領,也無緣親炙這帶給我人生意義遠大於「美味」兩個字的小麵攤。

第一次來這小麵攤,坐在攤位前看到熱鍋旁放著兩個鐵盤,裡頭堆著一些滷肉、油豆腐及豬頭肉等等,剛開始不習慣的人可能真的會覺得有點噁心。因為大部分的人對這種看起來髒髒的小吃攤往往敬謝不敏,卻不知道一些大餐廳裡的廚房實際上比這兒還髒。阿婆的麵攤雖然器具都有些老舊,所以看起來可能感覺髒髒的,但其實仔細看,阿婆是很注重衛生清潔的人,她的就攤位永遠都是弄得乾乾淨淨的,東西也是都收得整整齊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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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婆來自員林,攤位上破舊的小招牌上寫著大大的「員林」兩字,知名美食主持人陳鴻也曾在報章上寫過阿婆乾麵的文章,這篇文章經有心人影印送給阿婆,也張貼在小招牌上。我們都管阿婆叫阿桑,飽經風霜的臉龐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大,但她臉上永遠帶著一股燦爛的笑容,那種嘴角咧開的笑,叫人見了也想開心地笑;即使寒流來襲,挨在露天的麵攤上吃碗乾麵,配上一大碗免費的豬大骨熬成的白蘿蔔高湯,都會令我心頭、身體整個暖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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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婆賣的東西挺多樣,從一早就開始賣,所以有不少老顧客都是來這兒吃早餐。除了麵之外,有時候還會有稀飯、荷包蛋、煎豆腐、炒青菜、魯肉,甚至還有白斬雞、或是她從市場上買回來的燻雞等等。阿婆賣的乾麵頗大碗,配上滿滿的肉燥和小白菜,份量十足,還附一大碗的白蘿蔔高湯,湯裡也是滿滿的白蘿蔔,這樣一碗麵卻只賣三十塊。她精心調配製作的肉燥,是我吃過最好吃的;肉燥都是用絞碎的豬後腿肉與蔥、蒜及調味料拌炒,收汁收得恰到好處,ㄧ點兒也不油膩,絕不會看到一層厚厚的油浮在上面,而且只要你用心吃,一定可以吃得出來它的新鮮,有些麵店賣的肉燥常有股令人趨之若鶩怪怪的豬肉味,在這兒我從沒吃到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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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婆選用的調味料都不是大部分小吃攤使用的低價品牌貨,而是像清香油、葵花油等,阿婆說這樣比較健康。第一次在這兒吃燙青菜時還差點兒被嚇到!因為只見阿婆拿了份量驚人的一大把小白菜出來切,很豪爽地丟進熱鍋中,最後竟端來堆成像一座小山的燙小白菜,還淋上光看就很可口的肉燥。比起其他沒有店面的小吃攤,甚至很多即使有店面的飲食店來說,他用料實在很講究,薑絲都是切得粗粗的,高湯或小菜都很捨得放,像是放在高湯裡的芹菜,別的店只是意思意思放些點綴,阿婆卻是一把灑下去毫不手軟。新鮮的白斬土雞淋上醬油膏、大蒜和滿滿的薑絲,是我最鍾情的一道美味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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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連辣椒醬,阿婆都不假手他人,自己製作,所以你可以吃得出來辣椒醬那股濃郁豐厚的味道,絕非一般小吃店中那種常見的辣椒醬,裡頭還積得滿滿是椒色的水,有時不免令人怵目驚心。在這裡,連衛生紙都不是你常在小吃店裡會看到的那種廉價的紅色衛生紙,是舒潔或五月花高檔品牌的衛生紙。因為阿婆用料太實在,往往中午吃了一碗乾麵和一盤燙青菜,就吃得我飽脹不已,一下午都可以抵擋得住沒問題。阿婆這種不惜成本的講究,即使在這種小麵攤板凳上大啖乾麵,都十足地讓人感覺到她對自己的麵攤及對顧客的用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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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阿婆這種小成本經營的小麵攤,加上她開的過於低廉實惠的價格,我們不禁常常為她擔心是否不敷成本,該如何養家?何況她家裡只有她和一個在公館賣蔥餅的兒子負擔一家五口的經濟(後聽友人說阿婆的先生在擔任大樓管理員,兒子娶媳婦已自立門戶)。不過阿婆總是樂天知命,覺得生活只要過得去就好,一副總是老天肯賞飯吃就萬事足矣的模樣。

阿婆在麵攤還會有她女兒會幫忙,她女兒雖然有些智力或精神問題,但從外觀上不容易看出來,我想一定是阿婆教養得很好。事實上,阿婆有位外孫女也是有相同的問題,從未聽她談起過外孫女的父親,心想背後或許又是一段故事。有時候跟阿婆聊天,聽她講起一些旁人會覺得心酸憐憫的自身事,她卻總是一副淡然與樂天,最後反而覺得是自己太過貧乏,妄自尊大。因為阿婆雖然窮,但她因為樂天知命、達觀清明,因此過得很富足,不似許多利慾薰心的人,內心早已因為層出不窮的慾望而渾濁不堪。

有回聽說阿婆的母親在老家遭貨車輾斃,她因此歇業了好一陣子回去處理。回來後又在麵攤上見到她一樣開朗溫馨的笑容,講起這件事只淡淡地說,這種意外人死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,阿婆他們只拿了肇事者十萬塊把喪事處理完,沒有多要求什麼,也沒因此而去打官司。只不過肇事的人卻不想承認,阿婆說這樣就不是很好。一旁聽她娓娓道來不禁氣憤起來的我們,見了阿婆那副恬淡凜然的表情,也只能暗嘆自己的庸俗。

過完年上工,我就到小吃攤上去跟阿婆拜年,在小麵攤前後忙著的她還是一樣的笑容,因為天氣冷而不停打哆嗦的我,見了便覺得溫暖,連冬天的冰雪都會被融化。雖然有名的山珍海味也不是沒吃過,但唯獨這一味清貧小吃吃得我滿懷感恩與滿足。說這麵攤是清貧小吃,講的絕不是它的貧乏,而是雖貧窮但卻清明,清貧之處自有其富足所在,非俗世追求名利、汲汲營營、用心機巧者可體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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